从写实到写意
——裴开元中国画写意精神的探索
文/贾德江
第一次看到裴开元的作品,是在1991年中国历史博物馆举办的“建党七十周年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会上,他的中国画《白山黑水》挂在显赫的位置而引起众多观者的注目。这是一幅以写实的笔墨造型表现东北抗日联军浴血奋战的主题性创作,有很强的叙述性,主要画法是勾勒、皴擦与大面积渲染,这也是当时军旅画家的流行画风,体现出艺术家的使命感与责任感。从中可以看出,经过高等美术院校教育和训练之后的裴开元扎实的造型能力和笔墨功力,以及隐于画幅之中的抒情气质。之后,他又循此路画了一批这样的作品,如《红色记忆》、《浴血太行》、《高原情》、《通天路》、《长空枭雄》等,不断在全国重要的展览会上亮相,多次在全军和全国美展中获奖,写实绘画手法与表现手段更加完善,造型更为严格,显示出画家把握题材的能力和对生活的敏感。
当裴开元驾轻就熟地进行他的写实主义绘画创作同时,他也敏感到严谨的造型常常以牺牲笔墨应有的趣味为代价,而使“严谨的写实”变成了“拘谨的写意”,或者相反,为着求取自如潇洒的笔墨,索性放弃形的束缚以求得自我解脱。但这种为获取一时的轻松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更加高昂。中国画能否在严格的“形”的约束中体现出笔墨自身的价值?换句话说,中国画能否在笔墨的最高形态上实现造型的最高要求?这些令人困扰的问题时时萦绕着裴开元的脑际。
研究探讨前辈和同行的成功实践使他认识到,中国画的“写实”与“写意”,在观念和技巧上的区别主要在创作的出发点上,“写实”用形来包容意,“写意”是以意来兼顾形。在美学追求上各有侧重,各有千秋,但是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是,“写实”在人物造型的真实感上有相当的优势,“写意”在山水意境的创作上成就非凡。由于中国画的“写意”以书法为基础,以“书写”作为用笔的规范,既要实现严格的要求,又要体现笔墨固有的节律韵味,非兼有极高的造型功力和深厚的笔墨修养不能完成。
对裴开元来说,多年的主题性创作的写实表现,使他造型功力自不成问题,他急待在“笔墨修养”方面补课。
笔墨是中国画传统的精髓,是历史的积淀,因此,裴开元补笔墨之课,很自然地走进传统的深处,去发现传统笔墨、古典美感的永恒结构。为此,他给自己拟定了一个补课计划,从三个方面去加强他的笔墨修养:
其一,重新把山水画拾起来。他进入艺术之门是从山水画开始的,曾临习过自清石涛上溯到宋元范宽、王蒙等山水名家作品,有一定的笔墨功夫。
此后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主要以学习人物画为主,山水画被搁置起来。当他再次深入传统,重新探究山水画之笔墨要义时,确有了“蓦然回首”的“了然于心”的感受,终于悟到了一条永恒的规律——传统山水画是凭借“直觉”和“意念”这些概念去作意念的、精神的联系而从事创作的。历代名家构成作品的基本方式都是去营造一种具有符号般鲜明的视觉图形及相关表现手法的,尽管在具体意象符号中不同画家之间有各自的特点,却又形成了一整套独特的、相互区别又相互联系的绘画体系性观念与手法。
其二,重新把书法练起来。裴开元的书法爱好于少年即发端,楷书初学颜真卿,行书学二王,后学张瑞图、何绍基诸家,字体偏向怪异。那时的书法练习多出于爱好,而现在的书法训练已不再是当年的浅层次追求,它的意义在于书法用笔的点、按、提、捺、使转、运行,一波三折,以及散、淡品格,如何自然,如何贯入自己的感情,如何表现自己的修养等等,其间都有无穷的奥妙。因此,中国画的“写”意必须借鉴书法用笔,否则就不能出现高的格调。学习中国画如果有捷径,这捷径就是练书法,或者书法绘画同练。但最终,画的水准就是书法的水准,画的格调就是书法的格调。
其三,小品画的训练成为裴开元笔墨训练的日课。在他看来,小品画既是他磨炼功力、积累修养、体悟艺术语境的最佳形式,也是他进行多种笔墨探索的试验田。历代名家遗留下来的精品,有不少就是小品画。像梁楷的《李白行吟图》、徐渭的《踏雪寻梅图》可谓超常发挥的神来之笔,陈洪绶、任伯年的诸多山水、花鸟、人物结合的小品,更是小品中的典范之作。由此可见,优秀的小品都是画家学养厚积薄发的产物。裴开元根据自己设定的突破目标,让日课成为有针对性的训练,以提高这种训练的实效。长时间地在传统笔墨中研磨,使裴开元深刻地认识到,中国画历经千百年的积淀而炉火纯青的“写意”风格,是以“感觉”去驾驭笔墨,在心灵的作用下远离现实物象,在含蓄、渲淡与率性中铸造为“心象”,借以形成程式化的笔墨意趣,表现一种独特的艺术理想。裴开元正是在这种理念的前提下,为奠定自我的风格特色,为体现自己热爱自然、拥抱自然的理想,开始了从“写实”到“写意”的风格转换。
作为有着良好写实造型基础,并受过正规训练的画家,又经历了研究传统、解读历代大师作品的过程,加之在实践中不倦地探索,终于实现了自己对中国画写意精神的理解和承继。
裴开元是一位勤于耕耘而又善于思考的艺术家,当他精进地研习笔墨,钻研文人画技巧,以弥补他前几年的写实性主题创作重造型而对笔墨语言研究的欠缺,以增加自己的笔墨修养的同时,把灵感的飞动与飘逸的艺术想像整体性融为一体,构筑了他的水墨世界中动人的一方天地——让古意悠悠的名人高士置身于山泉林野之中,一扫传统山水画的冷清与荒寒,画面上不仅透出古典山水精神之美,还衬托出古典人物的高洁情怀,且山水之美与古人之情相得益彰,浑然天成,自有一番审美之趣。
在“烂熟于胸,任意挥洒”的写意之中,裴开元深厚的绘画功底使其笔法劲健松秀,用笔磊落神飞,人物的勾勒多灵动流畅,笔笔恰到好处。浓、淡、干、湿、枯五色之墨在其笔下皴擦泼染得宜,水与墨、浓与淡之间的相互碰撞与浸染,宛如笙箫琴瑟之鸣,色彩的雅丽清淡,使画面更显清新与碧透。在空间处理上从咫尺见广大,在力度上求飘逸而内含豪健。总的说来,画家是以山势跌宕、林木葱茏的大景山水衬托古典人物的书卷之气,在作品中营造着高层次的空灵之象。
如果说裴开元的主题性创作注重的是主体人物的个性、情绪的写实表现,那么在林泉高士的一系列作品中则注重渲染与意象营构的写意性。就笔墨表现而言,从写实到写意,是一种艺术之境的深入与升华,体现出的是绘画传统对画家的艺术滋养与陶冶,是一种特殊的艺术质素表达,自然也是人格生命的表现形态。
裴开元正走在探索的路上,他作品中显露的形质特征,既能表现人间的美,又能表现非人间的美,这就喻示了裴开元林泉高士系列作品中的意象与真实世界之间那层微妙关系。裴开元是对这层奥妙关系领悟得很深入的一位画家,他始终把自己对林泉高士的吟唱和抒情限定在对现实的一种精神性内在表现和幻象性替代的层面上。对有经验的艺术欣赏者来说,同一形象在同一作品或在画家前后作品中反复出现,有可能渐渐积累为一种旨意,造成一种语境,势必寓含着某种象征性意义。
裴开元以流动的笔意、协调的旋律,保持着古典人文精神的平静,使自由联想有层次、有秩序地展开;人物与山水、花鸟集于一体,本身就是一种形式语言的创造,他找到了自己艺术的契合点,他将继续着永恒象征主题的阐释与精神境界的有意义地探寻。
